胡晓斌：学清联知联艺

学清联知联艺

——在华容县诗词学会、楹联学会上的讲座

主讲人：岳阳市楹联学会副会长 胡晓斌

清代梁章钜在《楹联丛话》开篇就谈及了楹联起源“楹联之兴，肇于五代之桃符。孟蜀’余庆’’长春’十字，其最古也”。宋元时期，对联仍视为小道，明朝才渐兴起，至清朝达到对联高峰期，出现了“丛话”“联话”，这一能与“诗话”“词话”比肩的文体。继梁章钜父子之后，吴恭亨的《对联话》被今人奉为圭臬。当今联界泰斗常江老先生关于学习清联有一段精彩的论述：“冠军是高处，珠峰是高处，仰望才有境界，抬头才有希望。走在文学的路上，也是向前、向远、向上。作诗学唐诗，填词学宋词......学习楹联也要有高起点，从处于高峰期的清代、民国对联学起。”下面，我与大家一起来赏析几副清联。由于时间关系，我不详细注释翻译，而是侧重于写联技巧以及需要注意的问题。当然，赏析对联也是仁者见仁，智者见智，由于本人才学所限，难免有不妥之处，敬请老师们批评指正。

一

岳阳楼（窦垿）

一楼何奇！杜少陵五言绝唱，范希文两字关情，滕子京百废俱兴，吕纯阳三过必醉。诗耶，儒耶，吏耶，仙耶，前不见古人，使我怆然涕下。

诸君试看：洞庭湖南极潇湘，扬子江北通巫峡，巴陵山西来爽气，岳州城东道崖疆。潴者，流着，峙者，镇者，此中有真意，问谁领会得来。

有不少人对这幅对联提出质疑，认为平仄与对仗都存在问题。“一楼何奇”与“诸君试看”，平仄上失替，“楼”与“君”同为平声，“杜少陵五言绝唱”与“洞庭湖南极潇湘”等中间四个排比句上下联词性不对仗。上联“杜少陵”“范希文”“滕子京”“吕纯阳”与下联“洞庭湖”“扬子江”“巴陵山”“岳州城”平仄上有问题。这些疑问，我逐一解释下。这副联是清朝穆宗同治六年1867年，两江总督曾国荃重修岳阳楼时，由云南省罗平县人，道光进士，窦垿撰写。何绍基（1799-1873）字子员，号东溯，清道光进士，翰林院编修，书法家，楹联艺术家。大家想想，这样两位大儒会不会写出不符合规则要求的楹联来？肯定不会，而是我们今人在欣赏前人楹联时走入了误区，或者说一知半解，对前人的对联规则不够了解。这幅楹联肯定是符合当时的对联规则要求的。

第一，要理解领字。领字不讲究平仄要求，领字有一字领，两字领，三字领，四字领等多字领，甚或有领字句。“一楼何奇”，“诸君试看”就是四字领，也可以说是领字句。例如：大庸观瀑楼（吴恭亨）

瀑从何来，人言较冀盘山、越天台、赣匡庐、其倒海翻江尤诡；

楼不在大，我愿携晋庾亮、宋谢朓、唐崔灏、为赋诗载酒之游。

“瀑从何来”“楼不在大”都是领字句。“人言较”“我愿携”是分句中的三字领。领字一定要起到引领的作用，有的领字要管几个分句，这一点在写联时要尤为注意。

第二，要理解自对。自对分为联内自对，本句自对和词内自对。这副联中采用了联内自对，这也是长联的惯用手法。“杜少陵五言绝唱，范希文两字关情，滕子京百废俱兴，吕纯阳三过必醉。”联内相互自对。下联相应的四句亦属于联内自对。

如：湖北汉口长沙会馆（陶澍）

隔秋水一湖耳，看岸花送客，樯燕留人，此境原非异土；

共明月千里兮，记夜醉长沙，晓浮湘水，相逢好话家山。

上联“岸花送客”与“樯燕留人”相对，下联“夜醉长沙”与“晓浮湘水”相对。

第三、要了解律句与散句的区别。律句就是符合五言或七言的诗句格律的句子，散句则在一定程度、一定范围内不遵循诗句格律。如有领字的就是这种散句。在清代对联中除带领字的散句外，还有非常常见的两音节以上的人名、地名、数量词不讲平仄（一般用于句首句中）。“杜少陵五言绝唱”虽然是七字句，其结构为三二二式，但不是律句，而是散句。有的散句只讲节点上的平仄。

例如：岳阳楼另一副对联

吕道人太无聊，八百里洞庭，飞过去，飞过来，一个神仙谁在眼；

范秀才亦多事，数十年光景，甚么先，甚么后，万家忧乐总关心。

“吕道人”“范秀才”中“人”“才”都是平声字。

例如：黄州赤壁苏文忠祠（张之洞）)

五年间谪宦栖迟,试较量惠州麦饭,儋耳蛮花,那得此清幽山水;

三苏中天才独绝,若尚论东坡八诗,赤壁两赋，是我公游戏文章。

“五年间”“三苏中”“间”与“中”都是平声字。

如：四川新都桂湖（曾国藩）

五千里秦树蜀山，我原过客；

一万顷荷花秋水，中有诗人。

“五千里”“一万顷”中“里”与“顷”都是仄声。

如：会馆（吴汝纶）

泛洞庭湖八百里秋波，挂席来游，三楚风涛携袖底；

邀太白楼一千年明月，凭栏远眺，六朝烟景落杯前。

“洞庭湖”“太白楼”中“湖”与“楼”都是平声字。

人名、地名等专用名前有领字，都可以并作领字看。

如：贾傅祠(李梦莹)

少年有痛哭流涕文章,问西京对策谁优,惟董江都后来居上;今日是长治久安天下,喜南楚敝庐无恙,与屈大夫终古相依。“董江都”“屈大夫”中“都”“夫”都是平声字。

第四，要正确理解《联律通则》与古联的关系。我们现在写对联都是学的前代人的，正如我们不能否定唐诗宋词一样不能否定清联。《联律通则》是现代人制订的，以现代人的规则去衡量前人的对联，无异于削足适履。《联律通则》也不是十全十美的，还存一些缺陷。虽然《联律通则》中有“领字，衬字，两音节以上数字等，允许不拘平仄，且不与相连词一起纳入节奏”，但仍有许多传统属对格式内容没有列入。特别是现在一些对联赛事中，在评联时，不符合《联律通则》的联，可能是一副优秀的联，也可能被淘汰，因为有些评委不一定对传统属对格式的写法完全理解，因此参加比赛的联还是符合《联律通则》的为好。我不是要全盘否定《联律通则》的意思，而是要使大家对清联有更好更深的认识，《联律通则》虽不完善，但为初学者提供了很好的指导性作用。

二

扬州二十四桥（江峰青）

胜地据淮南，看云影当空，与水平分秋一色；

扁舟过桥下，闻箫声何处，有人吹到月三更。

这幅联的写作技巧：

1.善于化用诗句。扬州二十四桥因杜牧一诗名传天下，“二十四桥明月夜，玉人何处教吹箫”。上联化用王勃“秋色共长天一色”。

2.上下联分工明确，而又紧密联系。上联从大处写，下联从小处写，而都精确切题。

3.用词精妙。看似平常字面，读之联味十足。

三

安庆大观亭（岳障东）

东流江海汇,揽此地一亭风月,休忘却几辈乡贤,百战余生,鹅鹳千军雄剑泪;

南宋古今悲,拚吾家两字精忠,难撑起中原孱局,九州大错,龙鼍万派怒潮声。

这幅联的写作技法：

1.上联写地理位置，写景写实扣住主题，下联则是生发作者之感，这也是联家惯用手法。下联想到“吾家两字精忠”。是遥想岳飞精忠报国而含冤死于风波亭之事。

2.“休忘却”“难撑起”三领字引领两分句，一气呵成，顺理成章带出结句，两结句皆有风云雷电之声。

3.“几辈乡贤,百战余生”“中原孱局,九州大错”既是联中自对又是上下联对。为什么“中原”可以和数量词相对，是缘于“东南西北中”属于序列词。

又例如：京城龙树寺（张祥河）

好春万苇绿成海，

斜日西山黄到楼。

“万苇”与“西山”相对。

四

上海豫园湖心亭（陶澍）

野烟千叠石在水，

渔唱一声人过桥。

此联清新洒脱，挥洒自如。之所以选择这幅联，是想让大家知道一个知识点，上比“在”用仄声，下比“人”用平声，一平救五仄之法也。相当于诗句拗救之法，如“南朝四百八十寺，多少楼台烟雨中”“烟”字救五仄。又如：史阁部祠 （彭玉麟）

公去社已屋，

我来梅正花。

以上这些破律特殊对联，只是让大家懂得欣赏古联，并不是要提倡这样去写。

五

清凉山联（ 薛时雨）

四百八十寺，过眼成墟，幸岚影江光，犹有天然好图画；

三万六千场，回头是梦，问善男信女，可知此处最清凉。

1.此联有一个变格句式，仄仄平平仄平仄，平平仄仄仄平平。是联手们经常用到的，“好”应平而仄，“图”应仄而平。这是允许的变格。

2.形容词“清凉”对名词“图画”。前人作联，词的结构重于词性，“图画”可看作并列结构词，“清凉”也是并列结构词。所有并列结构词可以与并列结构词相对，不讲词性。

又如： 题醴陵行馆（左宗棠）

春殿语从容,廿载家山,印心石在;

大江流日夜,八州子弟,翘首公归。

形容词“从容” 与名词“日夜”对。

六

青田县盐关（佚名）

水色清于金谷酒，

瀑声听到石门山。

“于”为介词，意为“比”，可以与动词“到”对。

另外还有“流”“抱”“何”等特殊字，有时既可以作动词，有时也可以作名词用，“何”还是数量词。关于清联中的词性活用问题，我在《对联十八讲》中已作了详尽的讲解，今天就不一一列举了。

七

函谷（佚名）

未许田文轻策马，

愿逢老子再骑牛。

此对联用典切题，小类对“策马”“骑牛”非常精妙。田文即孟尝君，出函谷时有客作鸡鸣方得脱。老子紫气东来，至函谷为令尹所留，著五千言《道德经》。吴恭亨评价此联：“所谓搬不动者，昔人言作文须肖题，此联显欠雄桀，然却不能搬向他处，故曰工也。”

又如：颜氏宗祠（吴镇）

馨香分郭外之田，夕膳晨馐，讵敢作拾尘野祭；

展拜守家中之训，左昭右穆，何须繙争坐名书。

“郭外之田”“拾尘”均出自《论语》颜回之典。“家中之训”是指颜之推写的《颜氏家训》家，“争坐名书”是指颜真卿的名帖《争座位帖》这幅联也十分贴合颜氏宗祠。

八

桃花源（李某）

无怪倏尔而秦，倏尔而汉，到此地小坐片时，便成旦暮；

看来何必有洞，何必有花，与诸君清谈半晌，即是神仙。

“倏尔”中“尔”为仄声字，“何必”中“必”为仄声字。又如天心阁（吴恭亨）

天地苍茫，前不见古人，后不见来者；

心胸开拓， 块以视衡岳，杯以视洞庭。

“不见”与“以视”均是仄声字。

从清联中可以看出，有规则重字或重复句式时可以不讲词性，甚至可以不讲平仄，诙谐趣味联亦是如此。

今天就分享到这里，谢谢大家！

二0二四年元月二十二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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